你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忧郁并非可以被根除的异质,它并非一种实在的疾病,尽管它的确是器质性的变化……在一次次恍惚和冰冷的狂热之间,你明白它一直就在这里。你曾一度过着没有它的生活,而现在它将与你永远共存,因此你只能静静忍受它带来的荒谬的影响,从自我审视的异样的眼光(实际上大多数的社交焦虑都源自这种自我审视)到来自各种伪科学的愚蠢谎言,你不得不把它当作一个形而上层面的异质之物,而无法彻底承认它正是自我的一部分……无论思考的推论一次次把你带到事实周围,你仍旧会在日常生活的随波逐流中与此结论敬而远之,因为别无选择:你不得不好起来,你必须要好起来。

A

"目光如同
一道裂隙——通过这道裂隙,气体可以畅通无阻地流动,令人麻痹、冰冷刺骨的毒风从这里吹进并充满整个空间。在紧张的寂静里,只能听到飞虻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和从高处无终无止、倾盆泻下的雨水声,所有经常响起的细碎声响将这两个声音结合到一起,在屋外那些弯曲的槐树里,在所有的桌子腿和柜台支架间进行特殊的夜间劳动,它们用不规则的律动测量时间的最小单位,并且无情地分配这些空间,好让一个词、一句话或一个动作都完好无缺地各就各位。这个十月末的夜晚,只存在唯一的律动:根据任何词语和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秩序"

从被正式确诊到休学与复学已经经历了一整年时间了,当下是连续三个月专注于课内学业后的低谷期,但与其说是自我状态的恶化,不如说是在十余年的人生中早已当成寻常存在的封闭空间与这种封闭空间下的规则对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私人秩序的摧残。有趣的是,在探究其意识形态机制的过程当中,我生发出了一种去人性化的美学体验,尽管清楚地认识到这种机制对包括我本人在内的许多人的摧残,却仍旧赞叹于它那完全被无意识的集体自然而然随波逐流塑造出的精妙结构: 一边是急功近利的价值观念与个体对这种价值观念的无意识的抵抗(明文规则下的刻意疏漏与潜规则),另一边是物质层面为节省管理模式而采用的全封闭集体生活。这种莫名其妙的美学实际上在之前就早有显现……休学的几个月中,除却开头几十天的精神瘫痪,在大量的阅读与不着边际的思考的同时,我同样花了大量时间在维基百科的页面间徘徊游荡,狩猎着二十世纪历史中凝结在一张张照片中的特殊时刻(尤其是法西斯主义的执政和GPCR等等特殊的暴力事件)——"对收藏家来说,最勾魂摄魄的莫过于把单独的藏物锁闭进一个魔圈里,在其中物件封存不动,而最强烈的兴奋,那获取的心脏从它上面略过。任何所思所忆,任何心领神会之事,都会成为他财产的基座、画框、基础和锁闭"/ "过去的真实图景就像是过眼烟云,他唯有作为在能被人认识到的瞬间闪现出来而又一去不复返的意象才能被捕获。"

尽管如此,我清楚这并非是一个如一百年前那样混乱的时代,事实上,对于生活在这个特定区域且难以融入被强行划分出来的主流状态的我们而言,最大的问题正在于它的秩序一方面如此稳定,另一方面却凭借着这种稳定秩序的压迫将我们摧残成如今的模样。即便下一场世界大战永远不会爆发,《西线无战事》里的描述仍然不会改变:

"而正是这种寂静,让记忆唤醒的不是渴望,而是悲伤——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沮丧。我们曾经渴望它,但不会再渴望了。它已成过去,成为另一个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消逝的世界。在练兵场上,对往日的回忆曾唤起叛逆而野性的渴望。那时我们还和它相连。尽管已经作别,但我们属于它们,它们属于我们。它们出现在唱响的军歌中,当我们齐步走在朝霞和黑色的树影间,去荒野操练时,它们是深埋在心中、发自心中的强烈怀想。"

我常常感觉自己是一场血肉横飞的记忆之战的幸存者,意志从此侧回忆着永远无法抵达的过去,同时也怀疑着记忆里的美好,但就像这种美好得以确立的根本一样,这种怀疑也同样是回溯后的果实……搞清楚了所有这些,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这是在一条单向的河流中的一去不复返的绝望之旅,起自朦胧的言语,终于濒死的语言。

B

"忧郁状态中出现的向着虚无扩张的感觉,其根源在于所有消极状态特有的疲惫感。这种疲惫感将人与世界分隔开来。生命强烈的节奏,其有机的内在脉搏,被削弱了"

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自我状态是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从前文中不难看到第一种自我状态的总体样貌:非人性的超脱、以审美为中心动力的生命力的匮乏、喋喋不休的自我阐述。在这种几乎要冲破身躯的意识当中,任何思考都浅薄不堪,因为它们都只是被一系列模糊的感受牵引在一起的沟壑纵横的冰川,由大量引用和即定材料的拼贴塑造,只能留下存在的半透明的阴影,而没有形体,但也许有着生机。意识到这点之后,紧随而至的是第二种自我状态,它起源于内省,在思维中行进并获得快感,这是最适合真正思考的一种状态。几个月的康复当中,我凭借它发扬着我的兴趣,却也因为它而不断质疑着快感的真实性:停歇的后果是什么?停歇的意义是什么?尽管我无比清楚这能让我重新获得生机,但当这种日子到了最后一天,我仍然需要撕开刚刚愈合的伤口。这种质询的结果由第二种自我状态的进一步推进解决……不像第一种状态,第二种状态不一定沉溺于忧郁的情绪,有时甚至显得狂热,而在这种狂热当中它会彻底燃尽,推进成第三种状态。

C

"工作的狂热行动和惶恐不安,毁掉了我们内心对永恒的感觉。工作是对永恒的否定。我们在世俗领域获得的物质越多,我们外部的工作就越是紧张,永恒就越是难以接近,越发遥远"

从七月到十一月,我将第二种状态的执着与专注投入回应试考试准备工作当中的重复劳作上。这期间的阅读以《戈培尔传》为主,大多属于历史学研究,可阅读的目的却仅仅是获得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我无法轻易被互联网上随处可见的励志内容欺骗,因为我很清楚这些内容的制作者——无论他们声称自己取得了多么巨大的成功——都甚至不可能与我自己相提并论。你可以说这只是青春期中短暂的自负心理,但我绝不会赞同:那些自诩为"奋斗者"的人们究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将他们拖入低谷的大多只是低等的生理欲望,在通过彻夜的重复劳作重新成为话语体系中的胜利者之前,他们沉溺于毫无反思的电子游戏、在线直播或网络小说,像转轮中原地奔跑的仓鼠那样为舔舐糖水而辛勤劳作着,而学习和工作对他们而言同样是这样一回事。他们就是这个社会(尽管它用与经济基础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念塑造出了一幅极具保守色彩的田园风光)的磨具塑造出的典型:一群"消费的明星,在外部同时又是不同人格类型的表现,它展现出每个类型都可以平等到达消费的总体,同样可以从中找到其幸福。做决定的明星必须握有满满的库存,里面堆满了被认可的人类品质。于是在人类品质中,官方的分歧就被官方的相同所废除,而这种相同却预先假设人类无所不能"……时而尖酸刻薄,为一丁点胜过他人的特质沾沾自喜,仿佛置身于原始丛林,拼命渴望着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成功的捕食者;时而露出伪善的笑容,用毫无新意的建议"让瞎眼的能看见,让瘸子起身行走",仿佛是万里荒原尽头的可怖绿洲之前的守卫者,要经过一番传教和考验才能让旅行者和求乞者静静通过,却猛地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濒死之际的美丽幻觉;时而在镜像前不安地踱步,渴望能让这些永远不真正属于自己的荣耀再停留得长久一些,于是愈发拼命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

这就是四个月中"彻底康复"的我,而如今这第三等状态也同样濒临崩溃,它在随波逐流的间隙喘着粗气,等待下一轮循环的开始。

无论如何,我仍然渴望着最终救赎的来临,否则也不会在此时此刻敲下这最后一个字,等待网络将它带到不可预测的彼端。我清楚自己能够一次又一次从废墟般的心灵中爬出来,我相信自己的意志、自律和智力能让我不至于彻底跌落谷底,但我不清楚这样持续下去的未来何在:难道每一次拼尽全力过后都不得不面对它无法持久的事实吗?难道每次陷入此等舒适的麻木感后也一定要别无选择地继续循规蹈矩,尽管内心无比清楚这就是大多数痛苦的根源吗?难道就要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个抹除了自身特质的"康复"和"生病"的二元对立的状态的漩涡里吗?